喻世明言,一念之差

枝在墙东花在西,自从诞生任风吹。
  枝无花时还再发,花若丹荔难上枝。
  那四句,乃昔人所作《弃妇词》,言妇人之随夫,如花之附于枝。枝若无花,逢春再发;花若离枝,不可复合。劝世上女孩子,事夫尽道,同甘同苦,一女不事二夫;休得慕富嫌贫,两意三心,自贻后悔。
  且说南宋三个名臣,当初未遇时节,其妻有眼无珠,弃之而去,到后来悔之无及。你说那名臣何方职员?姓甚名哪个人?那名臣姓朱,名买臣,表字翁子,会稽郡人氏。家贫未遇,夫妻二口住于陋巷蓬门,每天买臣向山中砍柴,挑至市中卖钱度日。性好读书,手不释卷。肩上虽挑却柴担,手里兀自擒着书本,朗诵咀嚼,且歌且行。市人听惯了,但闻读书之声,便知买臣挑柴担来了,可怜他是个读书人,都与他买。
  更兼买臣不争价钱,凭人评估价值,所以她的柴比外人轻易出脱。
  经常也可能有轻薄少年及孩子之辈,见她又挑柴又读书,三二分之一群,把他作弄戏侮,买臣全不为意。14日其妻出门汲水,见群儿随着买臣柴担鼓掌共笑,深以为耻。买臣卖柴回来,其妻劝道:“你要读书,便休卖柴;要卖柴,便休读书。许新年纪,不痴不颠,却做出恁般行径,被儿童笑话,岂不羞死!”
  买臣答道:“小编卖柴以救贫贱,读书以取富贵,各不相妨,由他笑话便了。”其妻笑道:“你若赢得富有的时候,不去卖柴了。自古及今,那见卖柴的人做了官?却说那没把鼻的话!”买臣道:“富贵贫贱,各有其时。有人算笔者八字,到四十八岁上确定发迹。
  常言‘海水不可斗量’,你休料笔者。”其妻道:“这占星先生见你痴颠模样,故意耍笑你,你休听信。到四16周岁时连柴担也挑不动,饿死是有分的,还想做官!除是阎王爷殿上少个判官,等您去做!”买臣道:“太公涓79虚岁尚在渭水钓鱼,遇了周武王未来,车载(An on-board)之拜为尚父。本朝公孙弘巡抚陆七周岁上还在南海牧豕,整整六玖周岁方才遭逢今上,拜将封侯。小编肆拾拾岁上发迹,比甘罗虽迟,比这三个还早,你须耐心等去。”
  其妻道:“你休得攀今吊古!那钓鱼牧豕的,胸中都有才学;你今后读这几句死书,便读到玖拾捌虚岁只是其一嘴脸,有甚出息?晦气做了你老婆!你被孩子耻笑,连累小编也没人情。你不听本身言抛却书本,笔者不要跟你一世,各人自去走路,休得两相担误了。”买臣道:“作者二〇一四年肆十三虚岁了,再七年,就是五十。前长后短,你就等耐也十分的少时。直恁薄情,舍笔者而去,后来供给懊悔!”其妻道:“世上少吗挑柴担的匹夫,懊悔甚么来?我若再守你三年,连作者那骨头不知饿死于哪个地方了。你倒放小编出门,做个有利,活了自己那条生命。”买臣见其妻决意要去,留她不住,叹口气道:“罢,罢,只愿你嫁得男子,强似朱翁子的便好。”其妻道:“好歹强似一分儿。”说完,拜了两拜,欣然出门而去,头也不回。买臣感慨不已,题诗四句于壁上云:嫁犬逐犬,嫁鸡逐鸡。妻自弃笔者,作者不弃妻。
  买臣到伍十虚岁时,值汉世宗下诏求贤,买臣到西京上书,待诏公车。同邑人严助荐买臣之才。太岁知买臣是会稽人,必知闾里民情利弊,即拜为会稽长史,驰驿赴任。会稽长吏闻新都尉将到,大发人夫,修治道路。买臣妻的后夫亦在役中,其妻蓬头跣足,随伴送饭,见刺远古呼后拥而来,从旁窥之,乃故夫朱翁子也。买臣在车中一眼瞧见,还认知是故妻,遂使人招之,载于后车。到府第中,故妻羞惭无地,叩头谢罪。
  买臣教请他后夫相见。十分少时,后夫唤到,拜伏于地,不敢仰视。买臣大笑,对其妻道:“似这厮,未见得强似笔者朱翁子也。”其妻反复叩谢,自悔有眼无瞳,愿降为婢妾,伏事终生。
  买臣命取水一桶泼于阶下,向其妻说道:“若泼水可复收,则汝亦可复合。念你少年结发之情,判后园隙地与汝夫妇耕种自食。”其妻随后夫走出府第,路人都指着说道:“此即新都尉老婆也。”于是羞极无颜,到于后园,遂投河而死。有诗为证:漂母尚知怜饿士,亲妻忍得弃贫儒?
  早知覆水难接收,悔不当初任读书。
  又有一诗,说欺贫重富,世情皆然,不仅一买臣之妻也。诗曰:尽看成败说高低,何人识蛟龙在污泥?
  莫怪女士不能够眼,普天多少个负羁妻?
  那一个传说,是妻弃夫的。近期再说二个夫弃妻的,常常是欺贫重富,背义忘恩,后来徒落得个薄幸之名,被人研讨。
  话说故宋嘉兴年间,广陵就算是个建都之地,富庶之乡,在那之中乞讨的人的照旧游人如织。那丐户中有个为头的,名曰“团头”,管着众丐。众丐叫化得东西来时,团头要收她日头钱。倘诺雨雪时没处叫化,团头却熬些稀粥养活那伙丐户,破衣破袄也是团头照望。所以那伙丐户小心低气,服着团头,如奴日常,不敢触犯。那团头见成收些常例钱,常常在众丐户中放债盘利。若不嫖不赌,如故做起我们事来。他靠此为生,有时也不想改业。只是一件,“团头”的名儿倒霉。随你挣得有田有地,几代发迹,终是个叫化头儿,比不足平等百姓人家。
  出外没人恭敬,只可以闭着门,自屋里做大。就算如此,若数着“良贱”二字,只说娼、优、隶、卒四般为贱流,到数不着这托钵人。看来乞丐只是没钱,身上却无疤瘢。要是春秋时伍员逃难,也曾吹箫于吴市中乞食;唐时郑元和做歌郎,唱《中国莲落》;后来方便荣华,一床锦被蒙蔽,那都是叫化中卓越的。可知此辈即便被人轻贱,到不及娼、优、隶、卒。
  闲话休题,前段时间且说大阪城中叁个团头,姓金,名那么些。
  祖上到他,做了七代团头了,挣得个完完全全的家当。住的有好房子,种的有好田园,穿的有好衣,吃的有好食,真个廒多积粟,囊有余钱,放债使婢。虽不是顶富,也是数得着的富豪了。那金老大有志气,把那团头让与族人金癞子做了,本身见成受用,不与那伙丐户歪缠。然虽如此,里中口顺还只叫她是团头家,其名不改。金老新年五十余,丧妻无子,止存一女,名唤玉奴。那玉奴生得十一分窈窕,怎见得?有诗为证:无瑕堪比玉,有态欲羞花。
  只少宫妆扮,明显张丽华。
  金老大爱此女就好像珍宝,从小学教育他读书识字。到十五六虚岁时,诗赋俱通,一写一作,信手而成。更兼女工人精巧,亦能调筝弄管,事事伶俐。金老大倚着孙女才貌,立心要将他嫁个贡士。论来就大家旧族中,火急要那一个女人也是少的,可恨生于团头之家,没人相求。假设平日经纪人家,没前程的,金老大又不肯扳他了。因而进退两难,把孙女直挨到一十七虚岁未有许人。
  不常有个邻翁来说:“太平桥下有个举人,姓莫名稽,年二十周岁,神采飞扬,读书饱学。只为父母双亡,家穷未娶。近期考取,补上太学生,情愿上门女婿人家。此人正与令爱相宜,何不招之为婿?”金老大道:“就烦老翁作伐何如?”邻翁领命,径到太平桥下寻那莫先生,对他说了:“实不相瞒,祖宗曾做个团头的,近日久不做了。只贪他好个丫头,又且家境富足,举人若不弃嫌,老汉即当玉成其事。”莫稽口虽不语,心下想道:“笔者今衣食不周,无力婚娶,何不俯就他家,一石两鸟?
  也顾不得耻笑。”乃对邻翁说道:“三叔所言虽妙,但笔者家缺少聘,如何做?”邻翁道:“进士不过允从,纸也不费一张,都在老者身上。”邻翁回覆了金老火,择个吉日,金家到送一套新衣穿着,莫进士过门成亲。莫稽见玉奴才貌,笑容可掬,不费一钱,白白的得了个贤惠老婆,又且国泰民安,事事称怀。就是相爱的人辈中,晓得莫稽穷困,无不相谅,到也没人去笑她。
  到了五月,金老大备下盛席,教女婿请他同学会友吃酒,荣耀自家门户,再而三吃了六二十五日酒。何期恼了族人金癞子,那癞子也是一班正理,他道:“你也是团头,小编也是团头,只你多做了几代,挣得钱钞在手,论起祖宗一脉,相互无二。孙女玉奴招婿,也该请小编吃杯喜酒。近些日子请人做郁蒸,开宴六七日,并无三寸长一寸阔的请帖儿到本人。你女婿做举人,难道就做经略使、宰相,小编就不是亲伯公?坐不起凳头?直恁不觑人在眼里!小编且去蒿恼他一场,教她我们没趣!”叫起五陆14个丐户,一起奔到金老我们里来。但见:开花帽子,打结衫儿。旧席片对着破毡条,短竹根配着缺糙碗。叫爹叫娘叫财主,门前只看到喧哗;弄蛇弄狗弄猢孙,口内各呈手腕。敲板唱杨花,恶声聒耳;打砖搽粉脸,丑态逼人。一班泼鬼聚成群,正是钟进士收不得。
  金老大听得闹吵,开门看时,那金癞子领着众丐户一拥而入,嚷做一堂。癞子径奔席上,拣好酒好食只顾吃,口里叫道:“快教侄婿夫妻来会见外公!”吓得众学子站脚不住,都逃席去了,连莫稽也趁机众朋友躲避。金老大无助,只得每每央告道:“明天是本人女婿请客,不干笔者事。改日专治一杯,与你陪话。”又将众多钱钞分赏众丐户,又抬出两瓮好酒,和些活鸡、活鹅之类,教众丐户送去癞子家当个折席,直乱到黑夜方才散去。玉奴在房中气得两泪交换。这一夜,莫稽在朋友家借宿,次早方回。金老大见了女婿,自觉出丑,满面含羞。莫稽心中未免也可以有五分不乐,只是大家不讲出来。正是:
  哑子尝黄柏,苦味自家知。
  却说金玉奴只恨本人门风倒霉,要挣个出头,乃劝夫君刻苦读书。凡古今书籍,不惜价钱买来与先生看;又不吝须求之费,请人会文少禽讲;又出资财,教丈夫结交延誉。莫稽由此才学日进,名誉日起,贰十一虚岁发解连科及第。
  那日琼林宴罢,乌帽官袍,立时迎归。将到三叔家里,只见到街坊上一堆小儿一马当先来看,指道:“金团头家女婿做了官也。”莫稽在即时听得此言,又不佳揽事,只得忍耐。见了娘家里人,纵然外部尽礼,却包着一肚子忿气,想道:“早知有明天丰厚,怕没王侯贵戚招赘结婚?却拜个团头做伯伯,可不是毕生之玷!养出男女来或许团头的外孙,被人传作话柄。最近事已如此,妻又贤慧,不犯七出之条,不佳决绝得。就是事不三思,终有后悔。”为此心中怏怏不乐只是不乐,玉奴一遍问而不答,正不知什么意故。好笑那莫稽只想着后天红火,却忘了贫困的时节,把相恋的人帮衬成名一段功劳化为春水,那是他用心不端处。
  不19日,莫稽谒选,得授无为军司户。丈人治酒送行,此时众丐户料也不敢登门闹吵了。喜得大梁到无为军是一水之地,莫稽领了爱妻登舟起任。
  行了数日,到了采石江边,维舟北岸。其夜月明如昼,莫稽睡不能寐,穿衣而起,坐于船头玩月。四顾无人,又回看团头之事,闷闷不悦。忽然动一个恶念:除非此妇身死,另娶一人,方免得终生之耻。心生一计,走进船舱,哄玉奴起来看月华。玉奴已睡了,莫稽一再逼他动身。玉奴难逆娃他爸之意,只得披衣,走至马门口,舒头望月,被莫稽始料不比,牵出船头,推堕江中。悄悄唤起舟人,分付快开船前去,重重有赏,不可迟慢。舟子不知领会,慌忙撑篙荡浆,移舟于十里之外。住泊停当,方才说:“适间岳母因玩月堕水,捞救不比了。”却将三两银子赏与舟人为酒钱。舟人会意,哪个人敢说话?船中虽跟得有多少个蠢婢子,只道主母真个堕水,悲泣了一场,丢开了手,无庸赘述。有诗为证:只为团头号不香,忍因得意弃糟糠?
  天缘结发终难解,赢得人呼薄幸郎。
  你说事有凑巧,莫稽移船去后,刚刚有个淮西转运使许德厚,也是新上任的,泊舟于采石北岸,就是莫稽先前推妻坠水处。许德厚和娃他爹儿推窗看月,开怀吃酒,尚未曾睡。忽闻岸上啼哭,乃是妇人声音,其声哀怨,好生不忍。忙呼水手打看,果然是个独立女人,坐于江岸。便教唤上船来,审其来历。原本此妇正是无为军司户之妻金玉奴,初坠水时,魂飞魄荡,已拚着必死。忽觉水中有物,托起两足,随波而行,近于江岸。玉奴挣扎上岸,举目看时,江水茫茫,已不见了司户之船,才悟道娃他爹贵而忘贱,故意欲溺死故妻,别图良配,这几天虽得了人命,无处依栖,转思苦楚,以此痛哭。见许公盘问,不免从头至尾,细说一次。说完,哭之不断。连许公夫妇都感伤堕泪,劝道:“汝休得悲啼,肯为笔者义女,再作道理。”玉奴拜谢。许公分付老婆取干衣替他满身换了,安排她后舱独宿。教手下男女都称他小姐,又分付舟人,不许泄漏其事。
  不三日到淮西下车,那无为军正是他所属地点,许公是莫司户的顶头上司,未免随班参谒。许公见了莫司户,心中想道:“缺憾意气焕发,干恁般薄幸之事!”
  约过数月,许公对部属说道:“下官有一女,颇具才貌,年已及笄,欲择一佳婿赘之。诸君意中有其人否?”众僚属都闻得莫司户青少年丧偶,齐声荐他才品卓越,堪作东床之眩许公道:“此子吾亦属意久矣,但少年登第,心高望厚,未必肯赘吾家。”众僚属道:“彼出身寒门,得公收拔,如兼葭倚玉树,何幸如之,岂以上门女婿为嫌乎?”许公道:“诸君既怀念可行,可与莫司户言之。但云出自诸君之意,以探其情,莫说下官,恐有妨碍。”
  大伙儿领命,遂与莫稽说知那一件事,要替她做媒。莫稽正要攀高,况兼联姻上司,念兹在兹,便欣然应道:“此事全仗玉成,当效衔结之报。”民众道:“当得,当得。”随将在言回覆许公。许公道:“虽承司户不弃,但下官夫妇喜爱此女,娇养成性,所以不舍得出嫁。也许司户少年气概,不相饶让,或致小有嫌隙,有伤下官夫妇之心。须是先行讲过,所有的事容耐些,方敢赘入。”群众领命,又到司户处传话,司户无不依允。
  此时司户比不上做贡士时节,日常用金花彩币为纳聘之仪,选了吉期,皮松骨痒,整备做转运使的女婿。
  却说许公先教内人与玉奴说:“老孩子他爹怜你寡居,欲重赘一少年进士,你不得推阻。”玉奴答道:“奴家虽出寒门,颇知礼数。既与莫郎结发,一女不嫁二男。即便莫郎嫌贫弃贱,忍心害理,奴家各尽其道,岂肯改嫁以伤妇节!”言毕泪如泉涌。
  老婆察他志诚,乃实说道:“老老公所说少年举人,就是莫郎。
  老娃他爹恨其薄幸,务要你夫妻再合,只说有个亲生孙女,要招赘一婿,却教众僚属与莫郎议亲,莫郎欣然服从,只明儿午夜上门女婿吾家。等他进房之时,须是如此如此,与你出那口呕气。”
  玉奴方才收泪,重匀粉面,再整新妆,看护结亲之事。
  到晚,莫司户冠带齐整,帽插金花,身披红锦,跨着雕鞍骏马,两班鼓乐前导,众僚属都来送亲。一路行来,什么人不喝采!正是:
  鼓乐喧阗白马来,风骚佳婿实奇哉。
  团头喜换高门眷,采石江边未足哀。
  是夜,转运司铺毡结彩,大吹大擂,等候新女婿上门。莫司户到门下马,许公冠带出迎。众官僚都别去,莫司户直入私人住宅,新人用红帕覆首,多少个养娘扶将出来。掌礼人在槛外喝礼,双双拜了世界,又拜了娘亲戚、丈母,然后交拜礼毕,送归洞房做花烛筵席。莫司户此时心里如登九霄云里,快乐不可形容,仰着脸,昂但是入。
  才跨进房门,溘然两侧门侧里走出七八个老妪,丫鬟,一个个手执篱竹细棒,劈头劈脑打将下来,把纱帽都打脱了,肩背上棒如雨下,打得叫喊不叠,正没想一只处。莫司户被打,慌做一批蹭倒,只得叫声:“丈人,丈母,救命!”只听房中娇声宛转分付道:“休打杀薄情郎,且唤来相见。”群众方才住手。七四个老妪、丫鬟,扯耳朵,拽胳膊,好似六贼戏弥陀日常,脚不点地,拥到新人近些日子。司户口中还说道:“下官何罪?”开眼看时,画烛辉煌,照见上面端放正正坐着个新人,不是人家,正是故妻金玉奴。莫稽此时心不在焉,乱嚷道:“有鬼!有鬼!”民众都笑起来。
  只见到许公自外而入,叫道:“贤婿休疑,此乃吾采石江头所认之义女,非鬼也。”莫稽心头方才住了跳,慌忙跪下,拱手道:“笔者莫稽知罪了,望大人宽容之。”许公道:“此事与下官无干,只吾女没开口就罢了。”玉奴唾其面,骂道:“薄幸贼!你不记宋弘有言:‘贫贱之交不可忘,共过患难的妻子不下堂。’当初您白手赘入吾门,幸亏笔者家资财,读书延誉,以致成名,侥幸明天。奴家亦望夫荣妻贵,何期你忘恩负本,就不念结发之情,倒打一耙,将奴推堕江心。幸然每日特别,得遇恩爹提救,收为义女。倘然葬江鱼之腹,你别娶新人,于心何忍?今日有什么颜面再与你完聚?”说完放声而哭,千薄幸,万薄幸,骂不住口。莫稽满面羞惭,闭口无言,只顾磕头求耍许公见骂得够了,方才把莫稽扶起,劝玉奴道:“作者儿息怒,这段日子贤婿悔罪,料然不敢轻慢你了。你五个就算过去夫妇,在小编家只算新婚花烛,不论什么事看本身之面,闲言闲语一笔都勾罢。”又对莫稽说道:“贤婿,你作者不是,休怪外人。今宵只索忍耐,我教您丈母来劝架。”说完,出房去。少刻妻子来到,又调停了过多张嘴,多少个刚刚和谐。
  次日许公设宴管待新女婿,将前几天所下金花彩币依然送还,道:“一女不受二聘,贤婿前番在金家已费过了,今番下官不敢重叠收受。”莫稽低头万般无奈。许公又道:“贤婿常恨令岳翁卑贱,以至夫妇失爱,差不离不终。今下官备员如何?可能爵号不高,尚未满贤婿之意。”莫稽涨得凉皮红紫,只是离席谢罪。有诗为证:痴心指望缔高姻,何人料新人是旧人?
  打骂一场羞满面,问他何取岳翁新?
  自此莫稽与玉奴夫妇和好,比前加倍。许公共老婆待玉奴如真女,待莫稽如真婿,玉奴待许公夫妇亦与真爹妈无差距。
  连莫稽都感动了,款待团头金老大在任所,奉养送终。后来许公夫妇之死,金玉奴皆制重服,以报其恩。莫氏与许氏世世为通家兄弟,往来不绝。诗云:宋弘守义称高节,黄允休妻骂薄情。
  试看莫生婚再合,姻缘前定枉劳争。

(一)朱翁子辱妻
  南梁有一位名臣,叫朱翁子,会稽人氏。买臣每一日上山砍柴,挑到市上卖钱度日。买臣喜好读书,爱不忍释,肩上挑着柴担,手里如故拿着书籍,边走边读。世人听惯了,听见读书之声,就知晓是买臣挑柴来了。大家十一分他是个读书人,都买她的柴。买臣也不争价钱,所以他的柴比外人的都好卖。有个别轻薄少年小孩子,见她又挑柴又读书,感觉滑稽,见了她就苏醒戏弄调侃。买臣全不在意。
  有一天,买臣爱妻出门提水,见一堆孩子跟着买臣柴担拍掌哄笑,深为不满,待买臣卖柴回来便劝他说:“你要读书,就别卖柴;要卖柴,就别读书,这么新年纪了还做这种事,被孩子们嘲弄,你害不害臊?”
  买臣答道:“作者卖柴以救贫贱,读书以取富贵,各不相妨,由她们笑去。”老婆笑说:“你要能获得富有,就不用去卖柴了。从古到今,哪有卖柴人做了官的?”
  买臣说:“富贵贫贱,各有其时。有人给自个儿算过八字,到四十拾周岁上一定发迹。常言说海水不可斗量,你别小看笔者。”
  内人说:“占卜先生那是见你痴颠的形容故意耍笑你,你绝不听信。到50虚岁的时候,连柴担也挑不动了,饿死是有望的,还想做官?除非阎王爷殿上少个判官等你去做!”
  买臣说:“吕尚78岁还在渭水钓鱼。蒙受周文王后,用车接来拜为尚父。本朝公孙弘太史,伍拾伍岁还在西里伯斯海放猪,整整六拾虚岁才遭逢天子,拜将封侯。笔者肆拾八周岁上发迹,比甘罗虽晚,比那五个还早吗。你只须耐心等待便是。”
  爱妻说:“你绝不攀古论今。那钓鱼放猪的,胸中都有才学;你读了这几本死书,便是读到九十六岁,依旧是那副嘴脸,能有哪些出息?作者真后悔做了您的婆姨!你被孩子耻笑,连累我也下不来。你不听笔者劝,不抛却书本,小编可不想陪您一世!我们各走各路吧,免得两相拖延。”
  买臣说:“小编二〇一四年肆拾一岁了,再过五年正是五十。为时十分少,你就耐心等待。真要舍作者而去,必然懊悔!”
  内人说:“世上不缺挑柴担的大夫君,懊悔什么?若再守你三年,连自身那骨头也不知葬于啥地点了。求你行个方便人民群众,放小编出门,活了自家那条性命。”
  买臣见她决意要去,叹口气说:“罢,罢!只愿你嫁个老公强似朱翁子的就好。”
  内人说:“好歹总会强你一分。”说完拜了两拜,欣然出门而去,头也不回。买臣感慨不已。
  买臣50周岁时,汉世宗下诏求贤。买臣到西京上书待诏。有同乡严助向上推荐买臣。国君知买臣是会稽人,熟知本土民情,拜为会稽上卿,随即赴任。
  会稽长吏闻新太守将到,大兴土木修治道路。买臣妻的后夫粗服乱头也在役中。买臣妻给他送饭,见太史前呼后拥而来,从旁窥望,竟是前夫朱翁子。买臣在车中也见到了他,便令人招来随车到太史府中。内人可耻无地自容,叩头谢罪。买臣吩咐请他后夫过来相见。非常少时后夫来到,拜伏于地不敢仰视。买臣大笑,对其相恋的人说:
  “这厮,不见得比我朱翁子强吧?”
  其妻屡次叩谢,自悔有眼无珠,愿降为婢妾,伏伺毕生。
  买臣命取来一桶水泼到地下,对其妻说:“若泼水能够复收,大家就可以复合。念你本身少年结发之情,判你去后园与您爱人耕种,自食其果吧。”
  其妻跟随着夫走出府第。路人都指着她说:“那是新经略使的前爱妻。”其妻羞耻难当,到后园投河而死。
  (二)莫稽与玉奴
  北周都城豫州,虽是建都之地,又是腰缠万贯之乡,但中间乞讨的人依旧游人如织。乞讨的人多了即成帮,成帮即有头目,称为“团头”,管着众乞讨的人。乞讨的人讨来东西时,团头要收她一点“份子钱”。如遇雨雪天气没处乞讨,团头要熬些稀粥,养活那伙丐户。丐户的破衣烂衫也由团头照看。所以那伙丐户都服着团头,不敢触犯。有规范化的团头,还大概会在丐户中放债收利。如要不嫖不赌,团头也能发财致富。但提及底团头的名声不好。既便你家伟大的工作余大学有田有地,终是个叫花子头儿,出外没人恭敬,更从未社会地位。
  德班城里有一个团头,姓金,都叫她金老大,祖上到今已做了七代团头。到金老大这一代,他储存了有个别家财,于是金盆洗手,把团头让给族人金癞子做了,本身也不再讨乞,安分度日。
  金老大当年五十余岁,内人早丧,膝下无子,唯有一女,取名玉奴。那玉奴不独有生得雅观,而且聪明智慧。金老大爱如至宝,从小学教育他读书识字,到十五伍周岁时便能赋诗。金老大学一年级心要将她嫁个举人。但因生于团头之家,没人相求。结果高不成低不就,把孙女直拖到十八岁未有许人。
  一天有个街坊来讲:“太平桥下有个文化人,姓莫名稽,二〇一四年二九虚岁,神采飞扬,读书饱学,只因父母双亡,家贫未娶,情愿上门女婿人家。此人正与令爱相宜,何不招来为婿?”金老大答道:“那就烦老翁作媒。”
  邻居赶来太平桥下,对莫稽说:“有位小姐年方十八,聪明智利且家境富足,只因祖上曾做过团头,近来并未有出嫁。进士若不嫌弃,老汉作者情愿玉成其事。”
  莫稽心下想道:小编今后衣食不周,无力婚娶,何不俯就他家,一石两鸟?想到这里便对邻居说:“二叔所言虽好,但俺家一无所得,无力聘娶,怎么做?”邻居说:“举人但凡依允,分文不要,一切都在老汉身上。”莫稽点头依允。
  邻居回复了金老大。于是择个吉日,金家送一套新衣穿着,莫稽过门成亲。莫稽见玉奴才貌双全,又不费一文钱,白白的得了个娇小爱妻,且又安居乐业,真个热情洋溢。
  到了新婚天中,金老大备下盛宴,教女婿请他同学会友前来饮酒,荣耀自家门户。一而再摆了六一周的酒席。
  那下可惹恼了族人金癞子。他说:“你是团头,小编也是团头,只然则你家多做了几代。外孙女玉奴招婿,也该请笔者吃杯喜酒才是。近期请人做端阳,开宴六一周,竟没自个儿的份儿。既然如此,作者就去闹他一场,教他大家没趣!”
  他叫来了五六12个丐户,一同奔到金老大家里的宴席上,拣好酒好肉连吃带喝,口里连声叫道:“快教侄婿夫妻来拜会爷爷!”吓得客人都离席逃走了,连新郎官莫稽也趁机众朋友躲避起来。金老大无语,只得再三央告:“明天是本人女婿请客,不干本人事!改日专开一席,给您陪情。”说着将众多钱钞分赏众丐户,又抬出两瓮好酒和一些活鸡、活鹅之类,教众丐户送给癞子家。众丐户直闹到黑夜方才散去。
  玉奴在房中气得两泪交换。这一夜,莫稽在朋友家借宿,直到次日中午才敢回家。金老大见了女婿,自觉出丑,满面可耻。莫稽心中未免也可以有九分不乐,只是大家不说出去。
  金玉奴恨自个儿门风不佳,一心要挣个出头之日。婚后乃劝娃他爹勤勉读书。凡古今书籍,不惜价钱,买来给男子看;又不吝钱财,教老公结交朋友,请人来教学文章。莫稽从此才学长进,名声鹊起,二十一岁连科及第。
  衣锦还乡这一天,只见到街坊上一堆孩子抢先来看,指着他说道:“金团头家的女婿做了官啦!”莫稽在那时候听得此言,心中恼火又不便外露,只得忍耐。见了娘亲戚嘴上不说,只一肚子气忿,想道:早知有前天雄厚,何须拜个团头做二伯?落得个百多年之辱!养出男女来,仍旧团头的外孙,被人传作话柄。为此心中怏怏不乐不乐。玉奴一回问而不答,也不知如何原因。
  时过不久,莫稽官封司户,丈人治酒送行,莫稽领了老婆登舟赴任。行了数日,到了采石江边。这夜月明如昼。莫稽夜无法寐,穿衣而起,坐在船头赏月,四顾无人,想起团头之事,闷闷不乐。顿然动起了一个恶念:除非此妇身死,另娶别人,工夫免得毕生之耻!想到那心生一计,于是走进船舱,叫玉奴起来赏月。玉奴已睡了,莫稽一再逼他出发。玉奴难违夫君之意,只得披衣走出舱门,抬头望月。莫稽出乎意外,从身后将玉奴推入江中,并偷偷唤起船夫吩咐:“快开船!不可怠慢,重重有赏!”船夫不知何意,只得慌忙撑篙划浆,移船于十里之外。那时莫稽才说:“刚才岳母因光阳虚度落水,捞救不如了。”将三两银子赏给船夫作酒钱。船夫及婢子等心灵清楚,哪个人敢多嘴?
  说来事有凑巧。莫稽移船过去过后,恰好淮西转运使许德厚的船此时泊于采石江北岸,正是莫稽推妻落水之处。许德厚和孩子他妈儿推窗看月,开怀饮酒,忽听岸上啼哭,乃是妇人声音,其声哀怨,好生不忍。忙叫水手去看,果然是个独立女人,坐于江岸,便教唤上船来,问其来历,原本便是莫稽之妻金玉奴。那时候玉奴落水,吓得惊慌失措,拚命挣扎,后来忽觉水下有物件托起两条腿,便随波而行,终于爬上岸来,举目看时,江水茫茫,已错失了莫稽的船。那才晓得是汉子贵而忘贱,故意溺死原配爱妻,另图新偶。未来虽活了性命,可四海容身,不免悲从当中来,在此痛哭。许公夫妇听大人说后也都感伤落泪,劝道:“你不用过分悲痛,假使愿作大家义女,可共同度过难关。”玉奴拜谢。许公叫妻子取来干衣替他浑身换了,安顿后舱苏息。吩咐手下男女都称她为小姐,又吩咐众水手不许泄漏那件事。
  几天后,许公到淮西新任。原来那莫稽作官的地方就是许公的封地。许公是莫稽的上司。官场往来中,许公见过了莫稽,心中暗想:缺憾意气焕发,竟干出如此狠心的事。
  数月今后,许公对下级说道:“下官有一女,才貌双全,欲择一佳婿入赘。不知诸君意中是不是有少量之人?”
  众僚属都闻讯莫稽青年丧偶,一同向许公推荐。许公说:“笔者对他也早有此意。但这个人少年及第,心高望厚,未必肯入赘笔者家。”
  众僚属说:“他身家寒门,得许公晋升注重,又以爱女下嫁,岂有不肯之理?”
  许公说:“诸君既然认为可行,可去莫稽这里跟她谈到。但只说那是你们的意思,不要提本人,这手艺驾驭他的真意。”
  大伙儿领命,遂与莫稽说知那一件事,要替他做媒。莫稽一心正要高攀,并且联姻上司,正求之不足,便喜欢答应。许公得信后又说:“下官夫妇重视此女,娇养成性,所以不舍得出嫁。今要嫁了,可能莫稽少年气盛,不肯谦让,夫妻之间如有嫌隙,令大家两口子忧伤。那一件事须预先讲好,所有的事忍耐些,才敢赘入。”大伙儿领命,又到莫稽处传话,莫稽无不应允。
  许公爱妻跟玉奴说:“老郎君怜你寡居,妄图重招一少年进士,望你绝不拒绝。”
  玉奴答道:“奴家虽出寒门,颇知礼数。既与莫郎结发,就要一女不事二夫。固然莫郎嫌贫爱富,伤天害理,奴家亦能服从妇道,岂肯改嫁?”言罢泪如泉涌。
  内人看她心诚,乃从实说道:“老老公所说少年贡士,不是外人,正是莫稽。老孩子他爸恨其无良,一心要你夫妻再合。为了替你出前事的恶气,也为教育他领略尊重,大家三人规划了贰个新房之戏。望你会意,依计而行。”
  成婚那天,许家门前张灯结彩,大吹大擂,等候新女婿上门。莫稽冠带齐整,帽插金花,身披红锦,跨着雕鞍骏马,两班鼓乐前导,众僚属都来送亲。一路行来,群众喝采!
  到了许家门前,莫稽下马,许公冠带出迎。新人用红帕盖头,由七个养娘搀扶出来。莫稽和玉奴双双拜了世界,又拜了娘家里人、丈母,然后相互交拜。礼毕送入洞房,做花烛筵席。莫稽此时心里如登九霄云里,欢欣不可形容。仰着脸昂可是入。才跨进房门,蓦地两侧门侧里走出七多少个老妪、丫鬟,三个个手执篱竹细棒,漫天掩地打了下去,把莫稽的纱帽都打掉了,肩背上棒如雨下,打得连声喊叫:“丈人丈母,救命!”那时听得房中传出娇声吩咐:“别打坏了薄情郎,先叫来相见!”公众方才住手。七几个老妪、丫鬟,扯耳朵拽胳膊,把莫稽拥到新妇眼下。莫稽开眼看时,灯烛辉煌,照见上面端纠正正坐着的新人不是别人,正是故妻金玉奴。莫稽吓得失魂落魄,嚷道:“有鬼!有鬼!”惹得大家都笑起来。
  那时只见到许公自外而入,叫道:“贤婿勿惊。那是自家在采石江头认下的养女,不是鬼。”莫稽那才止住了心跳,慌忙跪下,拱手道:“作者莫稽知罪了,望大人宽容。”
  玉奴开口骂道:“呸!薄幸贼!你不记得宋弘有言:贫贱之交不可忘,同患难的妻子不下堂。当初您白手上门女婿我家,全靠小编家援救读书成名。奴家本望夫荣妻贵,何人知你倒打一耙,不念结发之情,恩将仇报,将自个儿推落江中。辛亏苍天有眼,得遇恩爹施救,收为义女。假如奴家一命病逝,你另娶新人,又于心何忍?如今又有什么颜面再与奴相聚?”讲完放声大哭,千薄幸万薄幸骂不绝口。莫稽满面羞耻无言以对,只顾磕头求饶。
  许公见骂得够了,方才把莫稽扶起,劝玉奴说:“笔者儿息怒。前段时间贤婿悔罪,料然不敢亵渎你了。你五个即使是以往夫妻,在小编家只算新婚花烛。不论什么事看自个儿之面,闲言碎语一笔都勾销吧。”又对莫稽说:“贤婿,都以您本人不是,休怪外人。今宵只须忍耐,小编教您丈母再来解劝。”
  讲罢出房去。少顷内人来到,又劝了多数话,八个刚刚和平化解。
  次日,许公设宴应接新女婿,将多年来所收彩礼如数送还,并说:“一女不受二聘。贤婿前番在金家已破费过了,今番下官不敢重复收受。”
  莫稽低头无可奈何。许公又说:“贤婿常恨令四叔卑贱,以至夫妇失和,差相当少断送婚姻。前段时间下官备员怎样?恐怕爵号不高,仍不满贤婿之意呢?”莫稽羞得满面通红,赶紧离席谢罪。
  从此莫稽与玉奴夫妇比前加倍和好。许公和娃他妈儿待玉奴如亲女,待莫稽如亲婿;玉奴待许公夫妇也与亲爹娘无差距。莫稽十分受感动,将团头金老大接来府上供奉赡养。莫氏与许氏,世世为通家兄弟,往来不绝。
  
   (改写自《喻世明言》)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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