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篇小说,初三散记

摘要:
黄土地上的女人下了汽车,一条既熟悉又陌生的柏油路便在脚下了。在我儿时的印象中,这原是一条黄土路,不很宽,倒也平坦,两旁爬满了青藤绿蔓的蒺藜秧。孩子们光脚在这路上跑着玩,常常被蒺藜扎出血,啼叫

昨晚大家已经约好,今天要出门串亲戚。

黄土地上的女人

早早起床,收拾整理,跟着老公出门了。

下了汽车,一条既熟悉又陌生的柏油路便在脚下了。在我儿时的印象中,这原是一条黄土路,不很宽,倒也平坦,两旁爬满了青藤绿蔓的蒺藜秧。孩子们光脚在这路上跑着玩,常常被蒺藜扎出血,啼叫不止。现在变成板油路了,心里便生出了一缕兴奋之感。

先去姨家串门,印象中去姨家要走一段坑坑洼洼的路,汽车在路上颠簸摇晃。可是今天,发现通往姨家门口的路不一样了,新修的水泥路宽敞平坦,怪不得进村的时候,来往的车比往年多起来了。新农村,新气象,新时代,小汽车开进了农家小院。

正值盛夏的中午,华北平原上的天气热得要命。田野里静悄悄的,不见一个人影。绕过一片棒子地,忽见一女人正推着满载青草的独轮小车顺着一条黄土路走着,屁股随着车子一扭一扭地摇摆着。我料想此人该是本村人,于是赶忙上前搭话。她先是上下打量了我一阵,而后十分惊喜地说道:“你可是小旺吧?”


“哦,你……是柱嫂!”依着照片上的模样,我终于就认出她来了。其实我和柱嫂只是匆匆的见过一面,那还是三十年前,我随母亲回老家看望姥姥的时候。那时柱嫂还是刚过门不久的新媳妇。她个头不高,体型倒很苗条,赤红脸儿,一双滴溜溜直转的小眼睛透露着几分精明,一张灵巧的小嘴说出话来像团火似的叫人心里暖烘烘的,旺弟旺弟的叫得那个亲劲就甭提啦。如今她的脸色已经变得黧黑,眼角也刻上了几条浅浅的鱼尾纹,只有那双透露着几分精明的小眼睛依旧那么炯炯有神。我说:“柱哥在外头还好吧?时常回来探家吗?”

串完姨家去舅家。因为老公舅舅去世不足一年,婆婆今年特意要孩子们去看望妗子。

“唉,他不回来倒也心静,回来就事多。反正这个家有他是五八,没他也是四十。”她话锋一转说:“你怎么也没提前来个电话呢?我也好去车站接你呀。”

进到家里,妗子又是拿瓜子花生,又是拿糖果的,摆了一桌子。二姨也是回娘家,坐下唠嗑。说起来当年还是小孩子的老公,现在孩子立那儿都多高了,感慨岁月,怎会不老呢?

我说来时很匆忙,电话也忘带了。

看到妗子粗糙的双手,舅舅和妗子同心协力,干劲十足奔幸福的样子仿佛还在眼前。舅舅病这两年,妗子苍老了许多,她这两年为他们这个家付出了太多太多,如今,物是人非,令人唏嘘。

“你呀”她努努嘴瞟了我一眼说,“就光想着教书啦,难怪是个大教授呢!”

趁着妗子出门的空隙,二姨对我们几个说:妗子刚才在哭呢,你舅舅不在了,妗子到现在还接受不了。妗子也诉说家里日子不容易,多亏了大姐二姐的帮衬,不然可怎么过啊。

我们边走边说话。我问她现在正忙什么。她不好意思的笑笑说:“还不是整天价穷忙,光拾掇棉花就忙得喘不过气来。有嘛法啊,为了这个家,早晚得落个累死。”

二姨还说:你妗子这个样子,有你妈和我哩,过日子怕啥。

我说:“拾掇棉花怎么还推着车子呢?”

从二姨的话语里,我感受到了了婆婆姐妹兄弟之间那种浓浓的亲情。

“回家时也好顺便割点青草喂驴啊。”


他长吁了一口气笑笑说:“柱嫂就这命,天生是个挨累的虫儿。可不比你们摇笔杆的人哩。”

要去我的老nia(干妈)家了,我们来到村口超市,老公停车,我下车买礼品。

跟随柱嫂进了那座古朴的青石门楼,门楼里的墙上有个小方洞,里面供奉着门神的画像。还是过去的老风俗,这里的人始终还是那么迷信。我小的时候,每逢春节,家家正房南墙上都要贴上天地爷的画像,堂屋里的锅台上方供上灶王,连场院里也要垒起一个小砖屋,当地人叫它“财神垛”;里面铺上棉花和鲜艳的彩纸,再用白菜根做个棉油灯点上。不管有神没神的,也是活人一种祈福的方式吧。一进院就看见靠西墙的地方拴着一匹毛驴儿,正唳唳地叫着直朝柱嫂点头。他麻利地从车上拽下几缕青草扔过去,然后带我进屋。堂屋里,年老力衰的姨正蹲在灶下烧火,苍老的面孔淹没在一片烟气之中了。我激动地呼唤着姨,恭恭敬敬地向她鞠了一躬。她这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,拉着我的手说:“呦,是俺旺子吧?”

年年中秋节,老nia都不忘去我家,给我这个干闺女送月饼。今天,我毫不犹豫的买了最贵的酸奶。

柱嫂叫老人家陪我说话,她自己便忙着烧火做饭去了。老人问过我父母的身体状况和家里的生活情况,似乎再无别的话说。她只说我坐了几千里地的火车一定很累了,便铺好了褥子要我歇息。我说不累,我还算年轻,不像姨这么大年纪的人不禁折腾哩。姨大约八十四五的人了,即今头发已经全白,枯皱的脸上纵横交错地刻满了核桃纹,两腮凹陷,下巴愈发显得尖了,两只大眼睛也深深地眍?了下去。无论从什么地方再也找不到她年轻时候的影子了。在我的记忆里,姨年轻时是个十分俊俏的女人,高高挂挂的个头,亭亭玉立的身材,白白净净的脸庞,两弯细长的眉毛下闪动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。单是脚小了点,走起路来一踮一踮的。听母亲说,姨十五岁就嫁给了在北京出外的姨夫。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。只是好景不长,结婚三年姨夫就猝然病故了。姨便守着刚满周岁的柱哥过日子。她昼夜不停地纺棉花、织布。单靠卖粗布维持生活,养育儿子。后来成立人民公社了,她就到生产队参加集体劳动,每年挣下的工分不比一般男劳力少。柱哥长到十八岁时,也到北京工作去了。家里只剩下姨一个人过着清锅冷灶的日子。那时候我还是个刚懂事的孩子。母亲大概是怕姨一个人太孤单,便常常打发我到姨家做伴儿,在姨家一住就是好几天。日子长了,姨和我就像母子一样了。有天晚上,我躺在被窝里,好奇地盯着她那双畸形的小脚丫说:“姨的脚怎么会长成这怪模样儿的呢?”

走进小院,叫一声:老nia,老da(干爹)迎了出来,说:来了,你老nia木在家,还在洛阳上班呢,春节不放假。想到已经是将近60岁的老人了,还在奔波忙碌,小辈们还有什么理由闲赋在家喊无聊。

“还不是小时候裹的。”

说了几句话,我要走了。

“干嘛要裹呢?不疼吗?”

“包走哩,自家种的绿豆,你捎着。”

“傻孩子,疼有嘛法呦,那时候脚大找不着好人家哩。”她见我一直盯着她那双扭曲得变了形的小脚丫,有些难为情了,紧忙扯过被角遮盖上了。

我本不要的,可是想到这是他们的心意啊!

“姨长得这么好看,还会找不到好男人吗?”

就愉快的说:“好啊,自家种的绿豆肯定好喝。”

“别尽说些傻话啦。”姨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,神态忽而异常冷静起来,柔柔的目光痴痴地盯着那棉油灯跳动着的火苗不言语了。不知这样地呆愣了多久,她从胸腔里悠长地吁出一口气来,然后就催促我说:“赶紧蒙上被子睡觉吧,要不老马猴子该来逮小孩啦。”

我看到老da从屋里拿出一袋早已装好的绿豆。

我蒙在被窝里睡不着,把被子掀开一角,从缝隙里悄悄地观察着姨的动静。夜深了,她依然没有一丝睡意,又呆坐了好一会儿,便悄悄地从炕厨子里掏出针线,刺啦刺啦地纳起鞋底子来,我疑惑不解地说:“姨的脚这么小,干吗要做这么大的鞋呢?”

记得去年,和今年一样,也有这样一袋绿豆。

姨见我还醒着没睡,似乎有些诧异。便吞吞吐吐地说:“是给你柱哥做的啊。”

那么,今天,就让我把承载着爱的绿豆带回家吧。

“撒谎。”我想,才不是呢,柱子哥个子长得那么小,无论如何他的脚也没这么大的,“你一定是给哪个老爷们做的哩!”

“别瞎说啦,小孩子知道个嘛呀!”姨的脸上顿时泛起了一团掩饰不住的红晕。她见我还要往下追问什么,便有意岔开话题说:“你睡不着,姨就破闷给你猜吧。”

“行啊!”我拍着小手坐起来。

一条腿的梗梗梗,

两条腿的叫天明;

三条腿的佛前站,

四条腿的挖窟窿。

不知为什么,每当我回忆起那个夜晚的情景时,心里就要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。如今,姨已经变得老态龙钟,年轻时候的丰韵全然消逝了。我愈发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梗在喉头。

柱嫂是个手脚麻利的女人。说话之间她已经把饭菜端到桌子上来了:白面油饼,四蝶炒菜。伺候好我们,她便回西屋领着孩子们吃去了。我要喊她和孩子们过来一块吃。姨阻止我说:“甭管他们,咱吃咱的。”

我觉得刚来第一顿饭大家就分开吃总有些过意不去。于是吃了几口就撂下筷子走进柱嫂的屋里。一迈门限我就愣住了,饭桌上竟是上顿剩下的馒头,米饭和咸菜条子!我嗔怪柱嫂说:“干嘛这样呢,好歹大伙也该吃一样的啊。”

“嘛不一样的啊,给你做嘛你就吃嘛好啦。”她嘻嘻哈哈地笑着,顺手给我搬了把椅子,让我坐下。柱嫂屋里家具很齐全,只是电视上布满了灰尘,看样子很长时间没人动过了。西墙上挂着一面相镜子,里面多是她和孩子们的照片,我以前寄给她的那张单人照也在里面,且放置在一个显眼的位置上。北墙上挂着一张杨柳青的老画,画的两侧挂一副对联:上善若水,厚德载物。她说这字幅是本院里三爷写的。我说我还记得那个老人呢,我娘也总提起他。三爷是柱嫂院里辈分最高的一个老人。老人有文化,为人正直,在本院里也算是德高望重了,只是三年自然灾害时编了两句顺口溜:山药叶掺糠皮,永远忘不了毛主席。因此坐了二年牢。

我在柱嫂屋里刚坐了不大功夫,姨就招呼我回去吃饭。饭后姨对我说:娘亲舅大。要我一定先去看看舅舅,然后再回来住着。我点头答应了。尽管柱嫂不愿意让我急着离开,但也没什么理由留我。她对我说:“去了也甭住下,看看就回来。咱妗子抠得很,舍不得东西给人吃,咱舅又是个老顽固,见了晚辈也没点热乎气儿。”

姨和舅两个村子相距十多里地。我到舅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这时舅和妗子刚赶着牛犁杖从地里回来,大概是才耠完棒子。舅舅依然壮实,穿着还像当年那么朴素,一身藏青色的衣服已经褪色,一双圆口布鞋也踢踏得没好模样了。妗子穿着一条灰不叽的裤子,一件无颜落色的背心子也穿得麻花了,大大小小的窟窿里露出肉来。她的体格似乎不很好,走起路来左右摇晃着,酷似一台将要散架的木车子。进了屋,我便从提包里拿出给老人的东西来,妗子立刻乐得合不拢嘴了,直夸我懂孝道,有出息。舅舅掂量着我给他的那两条“紫云”说:“这是在哪里买来的?”

“集上。”我说,“一家食杂店里。”

“唉,咱一个普通百姓怎么能抽这么好的烟哩?”说着便打发孙子把烟退回去了。自己从烟荷包里捏出一捏旱烟,用旧报纸卷了个喇叭叼在嘴上。我心里很不是滋味。舅舅当了几十年乡干部,为工作奔波了大半辈子,如今退休了,也该好好享受了。想不到他连这么几盒香烟也舍不得抽。他问我几个儿子,我说三个。他脸上顿时出现了笑容:“这就好,过的就是小子的日子哩!”

我顺便问起表兄弟们的情况。舅说都挺好。三个大的都在城里工作,家里三个侍弄点地,日子都混得不大厘,而且每个屋里都是有个小子。眼下就剩小六没成家了,不过房子也给他预备好啦。

“小子多当吗?”妗子插进来,“结了婚都一个个地像燕子似的出飞啦,撂下一大堆饥荒还得叫老人还。都是些个要账鬼哩。”

“老娘们家就是头上长见识短!”舅舅白了妗子一眼说“不管怎么说,还是膝下有一伙子人好,起码死了有几个上坟燎草的。”舅又问我这次回来上过坟没有。我瑶瑶头说:我家那些老坟都在闹洪水那年压到大

埝底下了,如今连个影子也找不到了。记得我们家也有一片很大的坟茔地,里面除了大大小小的土坟包子,再就是零零星星的枣树、杜梨树以及狗尾巴草、黄花菜之类的杂草;刺猬、蜥蜴、长虫不时地在杂草间出没。茔地下边是一片板结的河滩地。地面上泛着一层白花花的碱渍,生长着丛丛簇簇的红荆和芦苇。其间有一个荒芜的土岗子,土岗子上有许多碎砖烂瓦以及瓷器的残片。父亲每逢带着我到茔地上坟时,总要指点着那片土岗子告诉我说:那是早年间六十年还甲子时遗留下来的。据说古时候的人很讲究孝道,儿女们不忍心把六十岁的父母活活埋葬,便偷偷地在这地方挖个地窨子把老人藏在里面,每天给他们送饭食,直到老人咽下最后一口气为止。原来,这土岗子下面不仅深埋着前人的骨骸,也深藏着这么神秘的传说呢!

“家里没人照顾着就是不行!”舅对我说,“你退休以后干脆搬回来吧,落叶归根啊!你们的祖坟可都在这里哩!”

“咦,那可不是说着玩里!”妗子又插了进来,“咱旺三个小子,回来就要三处新宅子,得多少钱?拿得起吗?咱要是有钱帮外甥一把倒也行。”

我知道,妗子不希望我搬回来,大概是怕我沾着她什么。其实我压根也没做过搬回老家的打算。在东北生活了几十年已经习惯了,根本不想再挪动了,况且折腾起来又没那么容易。我见舅有为难之色,便把话题转到柱嫂家的日子上来了。

舅舅说:这几年柱嫂家的日子可是没比的啦。家里要嘛有嘛,手头又有钱。单是给大儿子盖那处瓦房就花了十几万块。不过柱嫂着实吃了好些累,光垫房身就花了十多年的功夫呢。

我不解地说:“怎么费了那么大的劲呢?”

“不记得了吧,那房身地原来是个大坑哩。”舅说,“你柱嫂一有空就用小推车往坑里推土。后来生叫她一点一点地垫平啦。”

我想起来了,柱嫂那老宅子旁边的确是个大坑,大约有两三人深,里面蓄满了水。蛤蟆、泥鳅在里边生息敷衍。水面上浮着一层暗绿色的藻类植物,时时散发出腥臊的气味。我简直不敢想象,一个女人把偌大的水坑垫起来,该付出多大的力气啊!

“甭看你柱嫂是个女人家,可一般男人也比不上她的武艺子哩”舅舅告诉我说,柱嫂不但能干,而且很有心胸。盖房子,娶儿媳妇都是她一手操办的,一点也没用柱哥插手。前些年孩子们小,日子不行,柱嫂除了在生产队劳动,还开了个小卖铺,常常一个人半夜起来推着独轮车到镇上进货,回到家鸡才叫头遍,早晨下地干活一点也不耽误。

“嗨,哪个老娘们家不是那样干的呢?”妗子不服气地说。

我早就听母亲说过,妗子也着实有一身的能耐,也很孝顺。前些年舅工作在外,常年不着家,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靠妗子一个人撑着。她一个人当女又当男,可是受了点好累呢。据说我姥姥去世时,正赶上舅南在方出差,等他赶回来奔丧时,老人的尸体已经腐臭了。丧事都是妗子张罗着办的,吹吹打打地热闹了好几天,好风光呢。

“操心受累你应该的!”舅不耐烦地说,“不然俺要你这傻老娘们有吗用呢?”

妗子立刻哑了,赶忙默默地生火做饭去了。

听母亲说过,妗子是舅舅订婚时在瓷壶里抓阄抓来的。那时候舅舅家的光景蛮不错的,明三暗五的大瓦房,东西各有三间厢房,青砖大门楼,家里有地又有马车,日子很红火,加上舅舅是个独生子,并且在本村学堂里念书。于是主动上门求亲的人很多。最后老爷想了个主意,选出三个姑娘,把他们的名字分别写在纸条上,再团成团儿放在瓷壶里,让舅舅伸进手去抓,抓着哪个就娶哪个。结果舅一伸手就把妗子抓出来了。结婚那年舅才十六。婚后第二年,舅就到乡政府工作去了。后来妗子相继生了六个小子,坐了六回月子,舅舅从来也没帮妗子洗过一回戒子,也没给妗子倒过一回尿盆子。妗子从来也没抱怨过舅舅。

晚上,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了,总觉得心里有一种什么东西缠搅着,倒不像小时候住姥姥家那么踏实了。

第二天刚吃过早饭,柱嫂就打发闺女来接我了。妗子并不阻拦,舅舅也没有强留。于是我便跟着侄女回柱嫂家了。

柱嫂见我回来了便很兴奋:“这回就哪也别去啦,柱嫂天天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
这天晚饭没再分开,全家人都在堂屋一张桌子上吃的。饭还没吃完,柱嫂就开始分派第二天的活计了:大小子去东地耠谷子,二小子去南地浇棒子,她领着媳妇、闺女拾掇棉花。孩子们都顺从地答应着。吃过晚饭已经十点多钟了,柱嫂抱过一套没沾过身的被褥给我铺好,叫我早些休息。把我安顿好了,她才回自己屋里去了。

第二天早晨我睁开眼睛的时候,柱嫂早已呼喊着孩子们下地干活去了。家里只剩下我和姨两个人。姨在家也闲不着,踮着尖尖的小脚在院子里摸索些零碎活儿。姨的脊背已经驼得很厉害了。我依稀觉得她宛若背负着一个沉重的大包袱,整个身躯俨然一只弓着腰的黑猩猩,正步履蹒跚地走在一条荆棘丛生的山路上。我默默地凝视着她那佝偻的身影,猛然意识到,她在这条路上已经跋涉了很久,很久,如今已奔波得精疲力竭了。说不定哪个早晨后晌就要猝然倒下再也爬不起来了。我甚至恍惚觉得,她的灵魂已经脱身而去,只空留下一具驱壳等待着时间的侵蚀。我深深地感到岁月的残酷。一种无可抗拒的悲凉之感袭上了我的心头。人啊,匆匆地来到这个世界上,又要匆匆地离去,而一辈子忙忙碌碌,到底是为了什么呢?

“人都是这样的。”姨笑着对我说,“少不省力老不省心哟。”

“姨老了也并不省力啊。”我不无感慨地说。

“还不是生怕他们把日子混到人眼下哩。”接下来便絮絮叨叨地评说起柱嫂来了,“你柱嫂倒是能干,也不怕吃辛苦,待人热心肠。你铺盖的被褥就是她特意为你预备好的。这娘们就是不知节俭,爱穿戴,连媳妇带闺女光是穿衣裳一年到头就浪费很多钱哩。这么大手大脚的,也不想想,眼看着二小子也该寻媳妇啦,不多积攒点钱行呗?”

我劝姨说:“都是黄土埋到脖梗子的人啦,尽量少管他们的事吧,保养好自个儿的身体要紧。”她却不服气地说:“那怎么行哩?由着她们的性子胡来,非把日子混杂了不可哩!”

“你这是何苦的呢,操心费劲也不见得叫人家满意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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