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美高美游戏官方网站】短篇随笔

摘要:
一一九六六年吧,三姐赶着趟似的来凑文化大革命的热闹来了。母亲一口气生下三个丫头片子时,全家人的眼睛几乎同时绿了,像绿豆子。爷爷奶奶赌气似的坐在黑屋子里不点灯不说话;父亲像得了什么难言之症,痛苦地满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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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的肚子进来越来越大了。因为肚子太大了,她就站得不很稳当,从堂屋走到厨房那几步路,手也一定要扶着点东西。

我正蹲在家门口拔草,把草叶一点一点揪成碎片。瞎爷爷抱着柴火,从我家门口过,看到我停下来,说:“你要有弟弟咯!”

瞎爷爷就喜欢逗小孩子。我看一看他的脚,不说话。

他就接着说:“以后有好吃的,你就吃不着喽。你娘都把好吃的留给你弟弟吃,你就等着馋得哇哇哭吧。”

我还是不理他,专心的拔草。他看我一直不理他,大概自己也觉得没意思,就一瘸一瘸的走了。瞎爷爷左脚有点跛,但是人们却都喊他瞎子,不知道是什么道理。

瞎爷爷第二天看到我,还是这么说,好像忘记了我上次没理他,好像看到我,就一定要说一句什么话,才能好好的从我面前走过去一样。说什么好呢,就逗逗她吧。这大概就是瞎爷爷喜欢逗小孩子的原因吧。

要做午饭了,母亲开始在屋里喊我的名字。我就在大门口外,母亲的声音这么大,好像我多贪玩,跑了多远似的。我就在门外面大喊一声“听到了”,就扔掉手里攥着的碎叶片,进屋了。

母亲喊我回去是让我去厨房烧火。她一个人又做饭又烧火,忙不过来。

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了。我穿了短衣短裤坐在灶台前,被灶膛里的火照得满脸通红。母亲就说我,怎么不知道往外挪一挪,看一会儿饭还没熟,你的肉先能咬一口了。我就有点不开心。

我举着手,远远地透过手指缝看火,手指头就像被火点着了一样,红彤彤的。玩了一会儿,我还是不开心。我本来就不喜欢烧火,现在又挨了骂。这骂让我显得很蠢一样:连火都烧不好!

我并不觉得自己很蠢,但是母亲却总觉得我不聪明。我碰到了醋瓶子,她会说,看吧,笨手笨脚的;我不小心摔了跤,跌破了手心,她把我提溜起来,拍掉我身上的土,还会说一句,哎,都五岁了,还跟没长大似的!父亲有时候会帮着我说话,哎,小孩子呢。父亲好像从来只帮我说这一句,后来我长到二十多岁,他还是这么说,哎,还小呢。可是父亲大部分不怎么帮我说话,好像觉得我母亲说说也没事,反正是小孩子。

我家挨着一个水塘,门外又栽着好多树,树枝的影把地面盖得严严实实的,不见一点太阳影,大门口就又遮阳又凉快。于是,吃完午饭或晚饭,我们就坐在大门口乘凉。人们吃完饭,也都慢慢聚到我家门口了。有的端着饭碗就过来了,看着一群人热热闹闹的说话,也好下饭。

人一多,我就不爱在家门口呆着了,找其他的地方玩。我经常去的是爷爷家。

一九六六年吧,三姐赶着趟似的来凑“文化大革命”的热闹来了。

爷爷住的院子里种了两棵桃树,上面已经结满了小小的果子。爷爷告诉我那就是桃子。但是怎么会有那么小的桃子呢,和我吃平时吃的一点也不一样。

爷爷说,小桃子长大了,就是我们吃的桃子了。但是桃树上那么多的小桃子,等它们长大了,桃树不就被坠折了么?我想了很久,不管怎么想,都觉得桃树一定会死,就呆呆的看着它们,有点伤心。

爷爷拉着我进了屋子,让我待在堂屋里,转身进了里屋。我知道他进里屋给我拿好吃的了,就忘记了伤心。

爷爷有个百宝箱,他总能从里面拿出各种各样好吃的东西来。我从爷爷手里吃到过柿饼、香肠、甜饼干、山楂片,每次吃到的东西都不一样。但是他每次拿东西的时候都不准我偷看,让我背着身子站好。我站着一动不动,生怕下一次,他就不拿给我吃了。

叔叔家也有一个孩子,比我小一岁,也比我能闹腾。爷爷每次给我拿东西吃,都要背着他。要是被延庆看到,你就吃不着了,爷爷对说我。延庆就是叔叔家孩子的名字。延庆只要看到吃的东西,就会开始哭,一直哭到吃的被送到他手里。他哭出了一脸鼻涕,吃东西的时候,鼻涕就混着吃的一起咽到肚子里了。我不很喜欢这个小鼻涕虫,但他却总粘着我,见到我就抓着我的胳膊,要和我玩。和小鼻涕虫有什么可玩的呢?所以我就一直躲着他。

母亲一口气生下三个丫头片子时,全家人的眼睛几乎同时绿了,像绿豆子。爷爷奶奶赌气似的坐在黑屋子里不点灯不说话;父亲像得了什么难言之症,痛苦地满院子转圈儿;母亲则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以泪洗面,表示忏悔。只有两岁多的二姐像个没事人,却没有逃过接生婆四奶横来的一劫,四奶说,我这多半辈子亲手接了整整七十八个孩子了,还从没见过满口乳牙的崽儿猜不准确大肚子婆娘怀着啥的!说到关键处,四奶戳一指二姐的额头,就你这个二丫,三岁还不到,离换乳牙还早呢,竟不知道自己娘肚子里怀的是男娃还是女娃!哇……!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哭,二姐没哭,是三姐哭了,吓得四奶哆哆嗦嗦的,心说,哎呀,这丫头可是了不得!

天气越来越热,麦子也快熟了。

瞎爷爷蹬着一个小三轮车回家,我看到车里装着带着麦穗的麦子杆。瞎爷爷再到我家门口乘凉的时候,手里就拿了几束麦子杆。

他拿着麦子杆在我跟前晃晃,“丫头,想吃麦子不?”

看我点点头,他就接着说,“喊我一声瞎爷爷,我就揉麦子给你吃。”

我就乖乖喊了一声瞎爷爷。见到吃的,我就把他往日逗我的坏处全忘了。

他把麦穗放在两个厚厚的手掌中心,用力地揉啊揉,然后打开手心,嘴对着手心吹了几吹,手心里就出现了一捧黄绿色的麦子。他让我把两只手并在一起张开,接从他的拳头下面漏出来的麦粒。麦粒就像西游记里的仙丹一样,从他的手心里倒出来,然后被飞快地送进我的肚子。

麦子是甜的,又嫩又好嚼。我就围着他喊瞎爷爷,瞎爷爷,想让他再给我揉麦子吃。他明明有一车麦子,却告诉我,麦子没有了。我想起了前几天他逗弄我的事情,就不再围着他转了。

没过多久,家家户户就开始收麦子了。我家门口老是路过拉麦子的车子,它们冒着黑气,呜呜地响着。

父亲一个人割麦子太慢,别人家的麦子都割完了,我们家的却才割了一半。母亲和父亲商量请人帮忙割麦子。但是请谁呢?

“谁家里麦子割完了,就请谁啊。”我母亲说。

父亲就请了一帮人帮忙割麦子。这一群人里,有总是在我家门口乘凉的几个人,有叔叔和婶子,还有瞎爷爷。母亲挺着个大肚子,也要过去帮忙。父亲不让她去。

母亲说:“我就去帮着整整麦堆,又不干重活。明天说是要下雨呢,割完的麦子不赶紧盖起来,就淋坏了。”父亲就答应了。

父亲母亲都不在家,我一整天就跟着爷爷。一起跟着爷爷的,还有延庆。叔叔和婶子都去帮我家割麦子了,自然也不在家。

在爷爷家里,做饭的时候不用我去厨房烧火,做好了,我只管吃就行了。我就很开心,父亲母亲不在家,所有不高兴的事都没有了。我希望以后他们不在家的日子多一些。

下午,爷爷在榆树下和人下棋。他们用小木棍和叶子做棋子,拿着旗子在画在地上的棋盘里走来走去。我和延庆背靠背,坐在一起,听他们聊天。爷爷赢了,我就开心,输了,我就绷着脸。延庆像个小傻子一样,跟着我笑,跟着我不高兴。但是爷爷不管输赢都是笑呵呵的,我也就很快忘记了不高兴,跟着他笑起来,然后延庆也笑起来了。

瞎爷爷骑着车子停在路边,对爷爷说:“英莲要生了,小荣拉着她去了县里。”

爷爷就不下棋了。爷爷从地上站起来,拿起垫在屁股下的草帽子拍拍土,拉着我和延庆回家。我朦朦胧胧知道,这和我母亲的那个大肚子有关系,但是到底有什么关系,我不明白。

三姐的出生,让父亲丢掉了使用半辈子的乳名,被更名为“没儿汉”!那年月,不论谁家只要接连生两个以上的女孩子,当爹的就被村人惯名“没儿汉”,直到有儿子蹦出来才能扭转乾坤!村里的男人得过此名的不在少数。对无男户,这是最具杀伤力的谶语,压得父亲几乎抬不起头来!幸亏那是中国肆意生产人口的年代,人们对多生几个孩子是毫无顾忌的,所以父亲没有失望,他相信只要给三姐把名字取恰当了,母亲就能生下男孩,他就能甩掉“没儿汉”的诅咒。于是他从别人常用且有效的一堆:翻过、转过、引弟、招弟等名字里,为三姐引申了一个“转弟”的名字出来。说来还真是怪了,三年后,母亲真产下一儿子,至此三姐的转弟成功,也因此比另两个姐姐受宠了一阵子。

爷爷回家,对着院子喊了半天我婶子的名字,叔叔家却一直没人应声。他才想到婶子和叔叔都不在家。

晚上的时候,父亲母亲还没回来,叔叔和婶婶也没有回来。我便猜测县里一定是个很远的地方。

天气实在太热,我们吃了晚饭,就把绳床到水塘边的树下。绳床是和一般的床没什么区别,只是没有床板,用麻绳在四条床框上打成网格,充当床板用。绳床上铺了凉席,这样就不硌人了。

我们三个人躺在床上。延庆靠着我,我靠着爷爷,我和延庆脑袋下横着爷爷的胳膊。爷爷拿着把蒲扇扇风,看到蚊子,就一掌呼过去。

延庆隔着我去抓爷爷的胡子,要爷爷讲故事。我也想听故事,只是自觉对比延庆大了一岁,不好意思像延庆那样闹。

爷爷讲起了上山打老虎的故事。这个故事我听了好多遍,但是每次听都还觉得好听。因为这故事是延庆争取来的,我对延庆的不喜欢就变成了不算讨厌。

延庆的脸黑乎乎、肉嘟嘟的。我忍不住用手去捏,滑滑的,很好玩。延庆被我捏的呵呵笑。

爷爷的故事讲完了,延庆还闹着要听,爷爷就不肯讲了。

我的头枕在爷爷的胳膊上,看着银河。银河里有好多一闪一闪的小星星,还有跳到银河外的大星星。大星星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呆在银河里呢?那里有那么多星星,多好玩啊。我想不明白。

水塘里的青蛙叫起来了,蟋蟀的声音也叫起来了。草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起来。爷爷的嘴一张,青蛙声,蟋蟀声还有哗啦声就都变小了。爷爷问我,你是喜欢弟弟啊还是妹妹啊。我本想说我喜欢妹妹,才不喜欢弟弟,弟弟都是像延庆这样的鼻涕虫。但是想到延庆肉嘟嘟的脸蛋,我犹豫了一下,说,都喜欢,但是妹妹更好。如果妹妹能像年画上的一样好看就好了,我想。

我问爷爷,父亲和母亲去县里干什么?

去捡小孩子啊。

县里还能捡小孩子啊,我睁大了眼睛。

对啊,爷爷笑着说,县里有一种盆子,是专门种娃娃的,他们长大了,就从盆子里钻出来。去的巧了,就能捡到个一个。

那就给我捡个妹妹吧。

爷爷却呵呵地笑了起来,边笑边摸我的脑袋。脑袋有什么好摸的?我就去摸延庆的脑袋。延庆已经闭上眼睛了,我一摸他的头,他突然就睁开了眼,看到是我,就又闭上眼睛了。我摸着延庆光光的脑袋,也迷迷糊糊睡着了,朦胧中感觉被爷爷从绳床上抱了起来,放在屋里。

渐渐长大的三姐是个让人生厌的孩子,就因为她手快、嘴快,胆忒大。家里的传统历来就是一件衣服大的穿了二的穿,二的穿了三的穿,这样才算物尽其用,毫不浪费,但到三姐那里就行不通了,有了强烈抗议,为什么穿破衣服的总是我?父母就噎住了,本来觉得很简单的问题,却不知怎么回答了。三姐敢把亲戚们像传递火炬一样传递来的点心从父亲的“保险柜”拿出来吃掉,敢从阎王殿一样的生产队场里偷玉米、土豆回家,还敢大着嗓门向队长讨要我家迟迟分不到手的粮食。那年月大人除了干活挣工分就是开批斗会生孩子,每家都有一窝孩子,孩子们除了打“内战”就是打“外战”。打架是三姐的强项,姐姐们都是她的手下败将,但有外来“侵略者”时,她就又和姐姐们结盟一致对外了。那时姐弟们都靠三姐保驾护航呢。让父母大惊失色的是,三姐敢把前来通知父亲去挨批斗的小会计撵出门去,父母暴打一顿三姐后,感到又无可奈何,就叹气,这丫头天生就是个惹事的。

第二天早上,我眯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,发现躺在自己的小床上。

西厢房里传来了母亲和父亲的说话声,还有一个小孩子的哭声。

小孩子!父亲真的捡回来了一个小孩子!我立刻从床上跑下去。最好是个妹妹,我嘴里念叨着,当然如果是个弟弟的话,也行。但是,我忽然想到,如果弟弟和妹妹都有呢?那就太好了!

我跑着去推房间门,门却关上了。我就大声喊起来,便喊边推门。但是等了一会儿,父亲才过来开门。

房间的窗户关上了,有点闷。母亲躺在床上,脑袋上扎着一块红头巾,指着怀里的小包袱,对着我笑道:“来,看看你妹妹。”

父亲把我抱上床,轻轻放在母亲旁边。我一探头,就看到包袱里睡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,勉强能看出鼻子、眼睛和嘴巴来。

这小东西比延庆丑多了。我觉得有点失望,就对父亲说,这个妹妹太丑了,能不能再去换一个好看的?

母亲听了,笑着敲了一下我的头,说,“傻孩子”。父亲也笑了起来。

我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话了,就又看了一眼那皱巴巴的小东西。这小东西却在父亲母亲的笑声中,大声地哭了起来。

无戒写作训练营#坚持第一天#

我从会翻身爬行、“跳炕”开始就被强行贴在了三姐的后背上,三姐走到哪里我就被背到哪里,成了三姐的包袱,剥夺了三姐和小朋友肆意爬树掏鸟窝、飞一样奔跑追逐野兔等的自由,还常常将三姐仅有的一件汗衫的后背用尿渍绘就了“世界地图”。三姐生我的气的时候,把我从她的背上扯下来,扣在地上,使尽全身力气在我的屁股上用小拳头雨点般擂一阵,然后像背褡裢一样把我再次扯上她的背。历时三姐六岁多。

懂得讨厌三姐并做出反抗,是从帮三姐做饭开始的。在我的记忆里,好像从我懂得用眼睛看东西,就看见三姐在给我们九口之家做饭了。那时母亲总是没完没了地在生产队干活挣工分,下雨下雪天都不例外,但挣到的工分却总是很少,后来连二姐也拉去挣工分了,可仍然分不到能饱一家人肚子的口粮。因此,三姐做饭的时期只能给每人做一碗饭,算是无形给她减了压。记忆最深处的做饭的三姐,只比面板高一头,和面、揉面、擀面、切面时站在一个足有一尺多高的木头墩子上,胳膊用力时小屁股蛋也随着扭啊扭的,像戏台上的丑角在逗人发笑!一顿饭做下来,三姐就成了一个满脸污垢的小面人。帮三姐做饭,我的任务是用稼秆烧水煮面,夏天还好,不论玉米秆还是高梁秆都是上一年的稼物,一见火就燃起来了,一大锅足够一个人洗澡的水用不了多久就能烧开;秋冬就很糟糕了,因为是秋天刚收获不久的稼秆,只干了表层,中心甚至结了冰,所以使尽招数也烧不开一锅水,三姐仿佛深得大人说的“火要空心,人要实心”的要领,让我把稼秆在灶洞里悬空了不停地抖动,我仿效,竟灭了火!三姐就用脚踹我的屁股。我泪眼婆娑地不知所措,三姐三两下撕下一大把稼秆的叶子放入灶洞,然后翘起屁股用嘴对着灶洞吹气,火就又着了起来。我铭记在心,仿效,挺管用。一大锅水终于开了,三姐把切好的面条放入锅中,却发现我用完了稼秆叶,在最关键的时刻只剩潮湿的光秆在灶洞里冒黑烟,又因为煮的是高梁或者玉米面条,本来就容易黏结,于是一锅面条成了糨糊,三姐就又狠狠地踹我的屁股,还把我的头推到冒着腾腾热气的锅边,猪头,你看看面条成了什么样?重复推了我好几次,几近毁容,我终于忍无可忍了,在她冷不防的时候还她一脚,并给母亲告状说是三姐自己煮坏了面条反而打我。每每此时,母亲就拿起笤帚也打三姐的屁股,直到三姐发出杀猪般的嚎叫,母亲才罢手,算是替我报足了仇。每次母亲打三姐的时候,三姐就用牛眼睛瞪着我,意思是,你等着!但后来就又把此事忘了。

三姐本来没有机会上学的,十二岁那年,发现比她小的几个男孩子都有了课本,眼馋得不行,偷了父亲的《圣经》充当课本硬挤进教室,老师怎么也赶不出来,就成了班里的“编外学员”,又破坏了班里清一色男生的陈规。学校只有两间教室,供五个年级轮流上课,教室里的课桌椅虽然只是泥土砌的土墩子,没有正规入学的三姐依然没有资格坐上去。但三姐并不当回事,毕竟每天只有两节课时她与众不同地在教室里站着上,其余时间和大家一样在院子里的土地上用树枝写字。三姐没有课本和座位,也没有笔和写字本,期末考试竟考到九十多分。这是让老师们大跌眼镜的事,也是三姐唯一能让父母在别人面前骄傲的资本。三姐没有因为成绩好而坐上土墩子,但从那时开始三姐就不再是普通的三姐了,村里那些上不起学的孩子们“封”三姐为他们敬爱的“老师”,我也在其列,和那些用袖筒揩鼻涕的孩子们一样敬畏教我们写字的三姐。

三姐的学业最终还是以辍学告终。

“婚变”是导致三姐辍学的最直接的原因,本来三姐在不满三周岁之前就已经“预订”给了刘家的,不知什么原因,刘家忽然嚷嚷着要退婚。父亲认为是三姐念书惹的祸,把三姐从学校里追了回来,也没有让刘家改变要退婚的主意,并要求退回205元的礼金。本来80元的礼金成了205元,父母着急上了火,和刘家吵起架来,三姐瞪着一对怒眼盯着刘家的人,像蓬松着羽毛随时准备迎战的小公鸡。刘家老爹胸有成竹,掐着手指一项一项地细算将近十年流入我家的“财产”,把三姐去他家看乡戏时吃了饭的也折合成了人民币。三姐在一旁眼疾手快,发现刘家老爹某月某日多算了她一顿饭钱,说那次她临近晚饭时跑回自家吃的;又如此这般地核对共多计了六顿,每顿饭5角,共3元,还核对了别的账也有出入。三姐在父母楞着神的时候,提出刘家好几年也吃了不少我家的饭,共计42元。最后还剩刘家139元。刘家老爹一听急了,扬言要拆了我家的房子,父亲也大话要铲刘老爹的头。看见两家吵得不可开交,三姐拿起铁锹直冲刘老爹而来,刘老爹慌忙逃出我家大门,破口大骂三姐会成为永远嫁不出去的巫女!

当时谁也没有想到刘家老爹的话会伤了三姐。晚上,三姐把头蒙在被窝里哭着给我说,如果真没有人家肯要我了,我就不活了,去跳山坡下的那个水坝。第一次发现三姐像个柔弱得经不起任何风浪的女孩子,更像一只马上要死掉的可怜病猫,我的心就像被人揪着痛,眼泪哗哗地流出来。我知道山坡下的那个水坝淹死过一头猪,一只狗,三个人,想着三姐将要成为第四个非意外的自杀者,心里难过极了,但在威严的三姐面前我拼凑不出一句安慰她的话,就提着小心等待悲剧的发生。当然,更希望有人家要三姐!

那个时期,在我所生活的那个农村,被退了婚的女孩子比现在离了婚的女人还难嫁,就和重残疾差不多,又因为三姐必须要“高价预售”以偿还欠下的刘家的礼金,她真被刘家老爹言准成了老大难。村里有人讥笑三姐太“野”,刘家不要活该;有人唏嘘三姐能干,刘家有眼无珠……说一千道一万,父亲脸上横竖没有光,暗地里托媒人尽快把三姐订出去,不管对方什么家庭条件,只要肯给200元礼金就行!

简直是甩卖!

甩卖的结果是,一位山里的赤脚医生举牌成交了。从此,父亲说话的音量又有了一定的高度,三姐终于不去跳山坡下的水坝了,我也终于把悬提的心放回了原处。

山里的那位赤脚医生在家排行老六,识文断字的,可惜是个背罗锅。虽然也就二十来岁,却比三姐大了整整十岁。赤脚医生下面还有两个弟弟排着队等待找媳妇成家呢,所以家境如何自然不用多说。喝定婚酒那天,三姐把自己关在小屋里不给对方家前来定婚的长辈们敬酒,母亲迫不得己就又动用了最常用的招数——打屁股!挨了打,三姐就真去敬酒了,牙关咬得“咯嘣”脆响,像在吃大豆。

挨了打的三姐那天没有流一滴眼泪,晚上睡觉的时候,三姐忽然像受到了什么刺激,神经质地从被窝里蹦了出来,光着身子站在我俩睡觉的土炕正中央,“唰”、“唰”两下把两条细麻花辫子从前肩摔到背后,眼里闪着泪花大义凛然地宣誓,我不去山里,从明天开始我就学编“茶垫儿”,我要挣钱把背罗锅家的臭钱还了。我吓傻了,仰头看三姐,活活一个英勇就义时的刘胡兰!我后脖跟凉飕飕的,似乎一下子就又闻到了三姐退婚战的火药味!

连母亲都不知道“茶垫儿”为何物的时候,三姐己学成归来,把颜料里浸泡过的彩色苞米皮缠在一撮手指一样粗的小米、小麦秆上,然后从里到外一圈一圈编成大小不等的方形或圆形椅子垫、茶几垫、暖壶垫等,总称“茶垫儿”。全套工序熟练之后,三姐一门心思地只编摇篮了。“摇篮”说直观一点更像没有提手的大提筐,不知那种所谓的摇篮到底能不能承受一个婴儿的重量,至关重要的它们是要进城市人家的“艺术品”,价钱非常可观,因此三姐满脸无可厚非地荡漾着骄傲和喜悦。

挣钱本来就是一件开心的事,有钱挣的日子三姐跟换了个人似的,不再像父母说的是能捣腾出事儿来的孩子了,她没黑没明地坐在草堆里编啊编,还带了好几个徒弟,被吹捧得屁颠屁颠的。那时村里刚通了电,已经像是站在了成功的边缘上的三姐每天晚上都要秉灯夜战,但,刚熬了几个通宵,母亲就舍不得让三姐用电了,坚决反对三姐晚上编摇篮,三姐眼睛瞪得圆圆的盯了好一阵子母亲,憋足劲一甩手把电灯关了,“噗嗤”又点起了原始的煤油灯。三姐什么时候开始恨母亲的,此前我并没有发现,但那天又点起了煤油灯的三姐恨母亲的眼神,我是看在眼里的。我在心爱的像小太阳一样的电灯下面写作业的权利,也是这样被三姐连带剥夺了的。当时三姐并没有因牵连我而表现出一丝愧意,在昏暗的灯光下,她的眼睛更像鹰隼一样锐利了,手飞快地编摇篮时,眼睛也能看见我写的错字,我写错一个她就打一下我的脑袋,那时我并不知道脑袋会越打越笨,明白这些事理而且发现自己很笨的时候,三姐早己不打我的脑袋了,不然,我没有进入清华北大的账非要算在三姐的头上不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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